一九五一年隆冬，北京城西北风刀子似的刮过南锣鼓巷。屋檐垂下的冰棱子冻得结实，映着惨白日头，寒光凛冽。田枣裹紧旧棉袄，袖口磨得发亮，呵出的白气转瞬凝在眉睫上。她缩着脖子疾步前行，脚下冻硬的煤渣路发出咯吱脆响。
“枣儿姐，”脆生生的呼喊自身后响起，几个半大孩子从结了薄冰的墙根阴影里钻出来，为首的小石头脸蛋冻得通红，棉袄下摆短了一截，露出磨得起毛的粗布裤子，“您瞧，”他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皱巴巴的纸卷，是军管会印发的《居民情况初步登记表》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填满了空格，“东头第三排院子，王寡妇家外甥的底细，俺们摸清啦。”
田枣接过那纸，指尖冰凉，心口却骤然一暖。她用力揉了揉小石头刺猬似的短发：“好小子干得地道，”这群孩子，是她从破庙、城墙根一点点拢起来的“孤儿团”，曾是街面上溜门撬锁、只为一口吃食的小叫花，如今成了她最灵通的“耳朵”和“眼睛”。她掏出怀里焐着、用纸包着的几张葱油饼，分给眼巴巴的孩子们：“垫垫肚子，晌午居委会开大会，都警醒着点。过几天到家里，你们姐夫给你弄来了好多棉花，给你们做了棉袄、棉裤和棉鞋就要做好了，你们几个都到家里试试，不行还要改。”
“您放心，我们知道了，谢谢枣儿姐。”孩子们捧着窝头，呼啦一下又散入窄巷深处，像一群归巢的麻雀。
午后，南锣鼓巷中段那间腾空的旧门脸房，挤得如同塞满了棉花的麻袋。居民们呼出的白气在低矮的梁下氤氲，劣质烟草味、旧棉絮的馊味、煤烟子气混杂在一起。临时拼凑的长条桌后，军管会的李同志清了清嗓子，声音洪亮：“同志们肃静，根据上级指示和广大群众的迫切要求，咱们南锣鼓巷居民委员会，今天正式成立。”
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，更多的是交头接耳的嗡嗡声。田枣坐在人群前排靠边的条凳上，背挺得笔首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粗粝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棉裤膝盖处磨出的毛边。她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：有眼神浑浊、抱着破铜盆取暖的孤寡老人；有袖着手、脸上挂着世故又茫然神情的杂院住户；也有像绸布庄陈雪茹那样，穿着体面阴丹士林布罩衫，坐在自带小马扎上，神情矜持的商户代表。
“下面，提名候选人，”李同志话音未落，角落一个尖利的声音就冒了出来：“我推举前街的赵先生人家是文化人，解放前在衙门里当过差的，懂规矩。”
被点名的赵先生，是旧政府的保长赵西海的远房侄子，戴着断了腿用线缠着的眼镜，闻言慌忙摆手，脸上挤出谦卑又惶恐的笑：“不敢当，不敢当，新社会了，我这把老骨头…”
“啥旧衙门新衙门的，”一个粗嗓门猛地炸开，是西头煤铺的伙计大刘，他梗着脖子，“俺看田枣就成，孤儿团那帮野小子，谁降得住？田枣能夜里联防巡逻，谁家娘们像个男人敢黑灯瞎火满胡同转悠？田枣带着就敢前儿个那可疑分子翻墙头，谁瞅见的？还不是田枣手底下那帮小机灵鬼。”他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着条凳，震起一片灰尘。
“对，田枣管得住。”杂院里抱着孩子的张家媳妇紧跟着喊，“上次东头老张家婆媳干仗，抄起擀面杖要拼命，不是田枣冲进去给按住的？那力气，顶俩老爷们儿。”
“还有军管会登记户口那会儿，”另一个声音补充，“咱们这条胡同，哪家哪户门朝哪儿开、灶台几口锅，数她田枣心里最门儿清，帮李同志他们省了多少腿脚。”
嗡嗡的议论声陡然热烈起来，许多声音加入赞同的行列。田枣的名字被反复提起，像投入沸水的石子，激荡起一圈圈涟漪。她感觉脸上有点发烫，下意识低了低头，却瞥见斜对面的陈雪茹，正用那双漂亮的丹凤眼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角落里，赵先生的脸在烟雾里有些模糊，他身边几个穿着旧绸褂、神情阴郁的人小声嘀咕着：“一个没根基的大脚丫头片子…凭啥？”
“凭啥？”大刘耳朵尖，猛地扭头瞪过去，“就凭人家田枣是实心实意给街坊西邻办事，不是光会坐在屋里拨拉算盘珠子。再说了，”他声音压低了些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，“人家徐院长是干啥的？正经的老革命，根正苗红，有他给田枣掌着舵，能差得了？”
[作者寄语] 《从亮剑开始漫游诸天》— 青阳家居士 著。本章节 第116章 枣任居委会 由 军旅119书院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